回乡纪实(五) 阿鹃,你在哪里?

发布时间:2016/10/15 13:23:42     点击数:

 苏州知青网  作者 黄钟明(慧眼JJ)

|

一九七八年初,一场大雪覆盖了江南水乡。雪后,回苏过年的知青陆陆续续返乡了。

春节刚过,正是乡村农闲辰光。小镇上还有间隔的鞭炮声,我刚回到那间租住的不足8平米的小屋,公社文书就来告诉我,阿鹃和他,被关在公社办公室了。

是老大撺掇老二去捉的.

我突然想起年前老二来找我,要我带他去“他”的住所。当时他那痛苦的神情我一直不能忘记,他甚至想跪下来,被我马上扶起,我很为难,但我不愿搀杂其中,我只是说:“我们苏州人有规矩,母亲对我说过,小娘伍(未成家的女子)是不可以管这种事情的。”

谁知事情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他们的事情在乡村被传得绘声绘色,说弟兄俩已经跟踪阿鹃多时,也知道了阿鹃和他确切的住址,但老是看见门锁着,一次埋伏在门口等,看见他们进去后,却又从里面抽去一块砖,俩人将门把自己反锁起来,再把砖放回原处。弟兄俩人看得怒从心起,待夜,一脚把门踢开,穿过狭长的陪弄,直冲住所。里面俩人听见踢门响声,情急之中穿过天花板从屋面上逃出去,但因雪后脚底打滑,不慎跌到邻居屋里,还将马桶打翻。

一次婚外的恋情,在那样的年代,由于文化生活的贫乏,和对当事人的好奇,他们的故事成为了人们茶前饭后的佐料。

可悲的是,在这类谈话中,知青阿鹃当年那次捆绑式的联姻已经早被人们淡忘了,似乎那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而她对丈夫的背叛,和对孩子的失职,则为世人所不容。

更可悲的是,在双双单独接受审讯时,阿鹃为了“他”的前途,将一切责任全部归咎自己,拼命为他开脱。而“他”竟推说是她勾引他的:“要不,她这种样子,我怎么可能要她呢?”

可怜阿鹃付出的,是她生命的全部。她就象在感情生活的激流旋涡中紧紧抓住了一块木板,却不知道最后会将她带往何处?

事后,尽管老二一再表示既往不咎,看在孩子面上,要与阿鹃重归于好。但阿鹃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还是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分居。

人的感情永远是最难以理解的,在“他“需要她的时候,她依然满足他。

78年底。在几个“不愿意”(即家长不愿意,知青本人不愿意,当地农民不愿意)的舆论下,先是一家多农的知青可以回城,后是在乡村未成家的知青全部可以回城,经历了风雨洗礼,历尽了艰难坎坷的知青,终于可以上调回城了。

我们沉浸在极度的兴奋中,多少年的期盼,多少年的焦虑,多少年的等待,此刻都化为难以描绘的喜悦。我们好多知青聚一起,彻夜不眠,,男同学把已经用得破旧的洋封炉,破棉胎很夸张地扔到河里。我们拿着通知单互相报喜,有去公交公司的,有去港务管理处的,有分配到学校的,而我,是去商场报到。

我们设想着未来的生活。“以后坐我的公交车就免费啦!”“你商场有便宜的东西给我们留好啊!”好象公司都是彼此开的一样。

在那样的快乐场景中,我忘记了她们——当时政策中因在农村成家而不能回城的知青,比如严大姐和阿鹃。

现在想来,那时他们的痛苦和我们的快乐是成反比的。

当我将全部手续办好,准备回苏的时候,没想到阿鹃早就在轮船码头等我了,几年来,阿鹃的生活过得十分低调,很少有人去关心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她也从不主动向别人倾诉。而作为与她同队又同厂的我,还算是与她联系比较多的,因为这,我也曾被一些有身份的人质疑过:“你怎么和她还蛮谈得来,我感觉这个女人龌龊得来!”

我一般不作太多的解释,常常保持沉默或勉强一笑了之。因为我知道自己很难改变人们的想法。而与阿鹃聊天,我也从不过问她的情感私事。

记得那天她的脸色阴沉,双眼简直象要喷火一样。她咬牙切齿地对我说:“我要杀了他!”

我这才知道,当他拿到通知回到城里,阿鹃刚去做了人工流产,由于她早已和丈夫分居,因此已不能回队里休养,她找到“他”在城里的家,却被驱逐出门,表示家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是有夫之妇,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是按政策只能留在乡村的已婚知青。而回到城市的“他”,正感觉自己前程无限,岂能为她葬送自己的未来,别说一个人不愿意,他的家人,父母兄弟姐妹,谁会接受这样一个累赘呢?

他们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叫她离开,全然忘记了他曾经得到过的爱,更忘记了对她小产后应有的一份责任,一份关怀。

一个女人,在她懵懂的时候,稀里糊涂做了男女间的事,在她渴求真爱的时候,得到的是心灵和身体的无穷的伤害,真是雪上加霜,

忍耐愿是有一定限度的。不在沉默中死亡,即在沉默中爆发。此时,阿鹃终于愤怒到了极致。

已经记不清那天我们谈了什么,谈了多少时间.但有一句话我肯定是说的:“阿鹃,你别傻,千万别冲动,这是触犯法律的!”也许我还说,叫她要想想孩子,想想家中的父母亲人,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她最后没有走上极端。

回苏后,恋爱生子,读书工作,忙忙碌碌的我,与阿鹃的联系愈睐愈少了,倒是她来看过我一次,告诉我她与老二离了婚,她的户口可以签回江阴了。苦尽甘来,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后来听说她的两个孩子跟着她到江阴了,心想老二作为父亲,同意此举一定是为了孩子着想,如果说当年的婚姻是一次荒唐之举,那么,孩子是最没有过错的,而一辈子勤勤恳恳的老二,又何尝不是受害者呢?

岁月悠悠中,几番搬迁,我与阿鹃失去了联系。我几次回乡,老二都在外打苦工,在回乡短短个把钟头时间里,要得到更多的消息,还不是那么容易的。

欣喜的是我还是在乡村听到了有关阿鹃的一些消息,知道阿鹃回江阴后一直未嫁。老二难得去江阴看看她和孩子。都已是花甲之年了,也许他们的关系会有所缓解。

但阿鹃从未再回到乡下,那个家,那扇门,是她不堪回首的伤心地。

我又一次留下了自己的联系电话,希望能和阿鹃联系上。

岁月如水,生活曾经带给我们童年的欢愉,少年的忧郁,也曾经带给我们青春的激情,中年的艰辛,历经了那么多坎坎坷坷的阿鹃,如今是否已经有了云淡风清的境界,能够对一切淡定自如了呢?

想念阿鹃。

 编辑  辰光

在线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