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颖小说 《最好的朋友》

发布时间:2016/11/6 12:30:30     点击数:


·小说· 最好的朋友

作者: 齐颖

贼。是对那些企图不劳而获地将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的家伙们的称号。人们对他们的痛恨是可想而知的。谁要是和这个称号挂上了钩,失去的将是人们的信任,受到的将是人们的唾弃,造成的是终生抬不起头来的恶果。这该是多么可怕而又可悲的事情啊!他的名誉将会扫地,他的行为将会为人们所不齿。人们投向他的也将是鄙视的目光,人们将不再信任他,他也永远休想在人们的面前再抬得起头来,他这一辈子算是名誉扫地了。

偷窃行为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在所有的偷窃形式中,我认为唯有偷鸡,则是最为丢人、最为人所痛恨的形式,它较偷取其他物品更会引起民愤,更会引起人们的唾骂,还会惨遭毒打,还会被游街示众,那种可怕的场景,我也算是有过一次见识了,至今还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之中呢。

那还是在我很年青的时候,我作为知青刚下乡不久。那时的我还在农场的饲养场工作。有一天,我正在专心致志地干活,忽然听到有人在激动地大叫着:快去看啊!快去看偷鸡贼啊!那时的农场生活很是枯燥,根本没有什么娱乐可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很冷漠,人们都希望能经常看到一些开心事,以增加生活中的乐趣。每当看到某些事、某些人出尽洋相丑态百出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会津津乐道地消磨过好多天的快乐日子。

我怀着好奇的心理丢下了手里的活计,随着人流涌向前去。大晒场上已经聚集起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们,人群密密层层,嘴巴里都在大叫大嚷着,要打死他,要揍扁他。人们的表情虽说愤怒,可听的出他们的语调中显示得却是特别地满足、激动、兴奋,好象真的遇上了百年不遇的稀罕事。

我用力挤过重重的人群,终于见到了里面的情形。原来,那里有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年青人。我不认识他,看来好象也是个知青。只见他紧闭着眼睛,脚边还丢放着一只病焉焉的小母鸡,这,大概就是罪证吧?那年青人肿胀着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里还在淌着血,已经流到了嘴边上,看样子他早已饱挨了一顿毒打,他的模样非常狼狈,也非常可怜。他象小母鸡一样,搭拉着脑袋,偶尔睁开眼睛,任凭两个凶悍的家伙拿着剃刀、剪刀的人你一下我一下地拉扯着他的头发。剪刀、剃刀都已生锈,每拉拽一下,他的眉头就紧皱一下,随后又得到的是几声恶毒的咒骂。他的头皮开始渗出了血珠,脸上的汗珠也不停地滴落下来。许多观看的人在哄笑着喧闹着。那两个拼命拉扯头发的人,一边还兴高采烈地诉说着事情的经过,得意地以英雄自诩,仿佛是久经沙场的的大功臣。其中一个还总结似的说:偷什么不好呢?为什么偏偏要偷鸡呢。要知道,我们最恨的就是偷鸡贼!另一个也附和道:活该他倒霉。而且人赃俱获,不容抵赖,是得好好治治他!说着又是几拳几脚,将那个偷鸡的青年打倒在地。

我的心中有些不忍,就问道:你们既然已经抓到了他,为什么还要打他呢?他们告诉我: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我们已经人赃俱获地逮到了他,可他还硬是不承认,说是在路边捡到的一只病鸡,惹得我们发了火,就这么收拾了他,他才老实了些,承认了是偷的。另一个接着说:就是这样,他还强词夺理,说是他的妹妹快要病死了,想喝口热鸡汤,又没钱买,才出此下策的。亏他想得出来,真是太不象话了。我看着他那凄惨的样子,不忍心再看下去,又不能说什么,只得挤出人群回去干活了。

人们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在那个年代,大家都生活在贫困线上,只有指望养几只鸡、生几个蛋来改善一下生活,但是有规定,一家只能养三只,人口再多,也不允许超过五只,而且经常还会有人来到家里查验。我也曾在一天夜里,作为查验组的成员,挨家挨户地查验每家每户鸡圈中鸡的数量,任何人家多养一只也不行。所以,人们对鸡是珍爱的,都把它们当宠物似的养护着,无论来了什么样的客人,也舍不得轻易宰杀一只。最近一段时期,队里各家各户的鸡经常莫名其妙的丢失,养五只的变为四只,养三只的成了两只。每丢失一只鸡,对失主来说可是一个不小的损失啊!我也曾见到过农妇们丢鸡后痛心疾首失魂落魄的样子。男人们则都发誓一定要抓到偷鸡贼,狠狠地惩罚惩罚他,要让他好好地吃些苦头。他们的警惕性都很高,一有陌生人路过就瞪大眼睛,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立即出动,希望能抓到偷鸡贼,可是总也没能如愿。鸡,还是照样地悄悄丢失,人们的情绪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想不到,今天这个家伙竟然会自投罗网,终于被抓了个正着,活该他倒霉了。

可是,眼前的这个偷鸡贼,在我看来怎么也不象个坏人,他模样文静,脸上还有着佩戴眼镜的印痕。眼镜大概是在被抓的时候给砸掉了扔掉了。

说实话,我对小偷也是痛恨的,他曾将我赖以生存的饭菜票偷去了许多,害得我忍饥挨饿了好多天,有时只能用饲料赖以充饥,身子整整瘦了一大圈。我如果抓到小偷,一定会好好训斥他一顿,或许也会打他一两下,但他决不会象眼前的偷鸡贼受到如此的折磨。我觉得这很不人道。不就是小小的一只鸡嘛!何必把人整成这个模样。此时,我对偷鸡的青年是同情的。可是,他为什么要偷鸡呢?年青人来日方长,品尝美味佳肴的日子多着呢,何必要贪图一时的口感之快而落到如此地步。我如果有钱,我如果能够办得到,一定要弄它个三、五只鸡,帮他度过眼前的难关,也让他好好饱饱口福。

对偷鸡贼的处置是严厉的,除了在刚抓到他时的一顿毒打,头发被剪成了十字状外,还要被人押着在整个队里走三圈,每走一步,就要大叫一声:我是偷鸡贼!没见到一个人,也要高叫一声:我是偷鸡贼!就是这样还惟恐知道的人太少,接着再挨家挨户,逐个敲门,如果有人,就告诉人家:我是偷鸡贼!如果没人,就得继续敲,在确信这家没人时方可转到下一家继续敲。偶尔的停顿就是他的苦苦哀求,央求人们高抬贵手,赶快放他回去照料妹妹,他的妹妹躺在床上,快要病死了,晚了可能就看不到了。可是没人理睬他。反而又遭来几脚几拳和哄笑怒骂。我曾听几位老人讲过,在刚解放时农村打土豪时的惨烈情景。我想,眼前的情景也和那时差不多吧?倘若他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看到他眼前的场景,该会作如何的感想啊?

就这样,他被折磨了整整一天。作为和他同是“知青”身份的我来说,同情他的并不仅仅是被逼着叫喊:我是偷鸡贼。我同情他的是他的满身伤痛,脸上、头上的伤痛尚且如此,身上、心头的伤痛更是可想而知了。另外,从早到晚他滴水未沾,嘴唇已经发了白,而且裂了口子,那该是多么的难受啊!我深信他讲的是实话,我相信他没有偷鸡,而是拣到了一只病鸡,我相信他一定有一个妹妹重病在床,很想喝上一口热鸡汤。在他五花大绑着的时候,或许还在想着病床上的妹妹多么地需要营养,多么地需要他的呵护吧。

    实际上,后来证实,他的想法已经是多余的了。几天后,我们获悉,就在他向人们高喊:我是偷鸡贼!的时候,他的妹妹已经悄悄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也不需要营养,再也不需要他的呵护了。一个年仅二十岁的生命,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偷鸡贼最后被赶出了我们的连队,并且还受到严正警告,不许他再踏入这里半步,否则就打断狗腿。就在他离开的时候,几乎是哭着对人们诉说着委屈:真的,我没有偷鸡~------,我要回去看妹妹了------他走了,只见他步履沉重,有些踉踉跄跄,不过脚步倒是特别地快捷。

据说,在半夜时分,当他满脸青肿疲惫不堪地来到妹妹的床头时,强装的笑容顿时褪了下去,当他知道妹妹已经永远的离他而去时,不知为什么,他却并没有哭泣,而且显得特别地冷静,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虽然他曾向父母再三发誓说会照顾好妹妹,不让妹妹受一丁点儿委屈。此刻,只见他呆楞了一小会儿,然后一声不响地走出了宿舍,人们以为他去为妹妹的后事做准备事宜了,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人们在一棵大树上见到了他,原来他上吊自尽了。虽说他脸上的表情特别地痛苦,可是他总算获得了彻底的解脱。

荒凉的盐碱滩上一下子多了两个新坟包:一个是盼望得到营养、盼望着哥哥快些归来的妹妹,另一个则是为了寻找营养食品、自觉愧对江东父老的哥哥。两个年轻的生命就这么默默无声地消亡了,年轻的生命多么想继续生活下去啊!可是他们无法与时代抗争,无法与命运抗争,两朵含苞欲放的花蕊只能无可奈何地早早凋谢了。令兄妹俩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兄妹离开人世的几天以后,他们的父母也因失去了一双儿女万念俱灰而在家双双自尽了。在兄妹俩遥远的故乡,两具冰凉的躯体并排躺卧在床上,那是他们的父母,年龄还不到五十岁,正值是年富力强的时期。

    据说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书香门第,特别地讲究脸面,注重名声,从不与人争长论短,一向安分守己。可是到了他们父亲的这一辈,家里横遭了厄运,他们的父亲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受管制的右派分子,全家没有一点儿社会地位,生活也特别贫困。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历史的车轮是无情的,残酷而轻易地碾碎了他们原本幸福而又快乐的家庭。可悲的是,他们死后也没能得到团圆,可悲的是他们的一辈子什么过错也没有。

这次事件对我的影响是深刻的。偷鸡贼浮肿的面容,紧闭的双眼,嘶哑的喊叫,头上的十字形状渗出的血珠,失望而又无奈的表情。怎么也不能从我的脑海里抹去。我从没见过如此这般地处置过小偷,事到如今也算是长了见识了,想不到是如此的惨烈,我好害怕。由此,我想,偷什么东西也比不上偷鸡可耻,做什么事都比不上偷鸡后的果严重。当时,我还十分年青,由于读书太少阅历又浅,又远离故乡,远离父母,见识的东西很少,理解能力相当有限,社会经验几乎为零。我只觉得此类事是人生之中最为严重的事件了,它带给无聊的人们是激动愉悦,是幸灾乐祸。我可决不愿将这种欢乐愉悦、幸灾乐祸之事奉送给那些无聊的人们去享乐,我也决不能和这类事件沾上一丁点儿的边,千万,千万。否则,将令我无法应对而导致身败名裂的。

然而,时隔不久,我却鬼使神差地和这类事沾上了边挂上了钩,这是我独立生活后在社会上遭遇到的第一次重大的危机,我几乎为此痛不欲生,可怕!太可怕了!至今想起来还是胆战心惊的呢!事情是这样的:

当时,我是农场的饲养班长,和小罗小曹共住一个宿舍。我们的宿舍里堆放了好多当作饲料的大麦、玉米。因为经常要取用,所以房门往往是敞开着的,这就使得许多在周围觅食的母鸡们有机可乘了。它们经常闯进我们的宿舍大肆啄食那里的大麦玉米,不仅如此,它们有的甚至还跳到了我们的床上,一点也不顾及我们的洁好,将排泄物拉得到处都是,连衣服上被褥上都沾上了污秽之物。开始,我们并不知道,结果在铺被子的时候抓得满手都是,臭不可闻,有时还甩到了身上。这可把我们气坏了。我们都暴跳如雷,发誓要好好整治整治这些该死的家伙,让它们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可是机会并没来临,这些家伙们居然还挺有灵性,鬼得很呢!我们也拿它们没有办法,同样的事情还是在不时地发生着。

终于有一天,小罗去拿饲料,居然发现有一只白色的大母鸡竟当着他的面,昂着头示威似的将粪便拉在了他的床上。小罗气坏了,只见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猛地关上了门,扑向了那只白母鸡,只一下,就拧断了它的脖子,漂亮的白母鸡顿时就香消玉殒了。小罗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也为我们出了一口恶气。当他将这件事告诉我们的时候非常地开心,我们也很开心,可是接下来我们又觉得不太妥当了,万一鸡的主人找来,该怎么办呢?那肯定会引来一场大吵大闹,他们肯定会蛮不讲理,说我们和畜生一般见识,而不理会它给我们带来的所有烦恼。

当时我们知青和当地农民的关系相处的还不是十分的融洽,相互之间都不怎么信任,甚至有点儿对立。那个偷鸡賊之所以受到严惩,他的知青身份也是一个缘故。有一些家伙确实是喜欢寻找知青的碴子,变着法子想使知青出丑。这次事件或许又会成为一次冲突的导火线。怎么办呢?商量的结果,我们决定将这件事隐瞒下来,决不告诉任何人,免得招来不必要的麻烦。至于对死鸡的处理,意见却并不统一,我主张丢掉,将它埋得深深的,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可是他们俩都不同意,认为埋掉不如吃掉,否则太可惜了,如此肥硕的一只大母鸡,足有四五斤重呢,那味道肯定是鲜美无比。不知怎的,平时他们俩对我总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从不和我唱反调,可现在却居然和我唱对台戏了。他们两个的态度非常地坚决,看样子就是闹红脸也在所不惜了。我拗不过他们了,因为他们说得也很有道理,埋掉吃掉确实区别不大。再说了,当时我们的生活是多么的艰难啊,整天整月吃着少油缺盐的饭菜,而且还吃不饱,有时还得饿肚子,这回又是几个月没尝到荤腥了,谁的嘴巴又不是谗得直咽口水呢?其实,我的心里也是赞成这么做的,只是碍于面子,装装正经而已。谁让我是他们的小班长呢?我只得顺水推舟地默许了他们的意见,由他们俩具体地操持,我们共同享用了到农场以来最为丰盛的一顿晚餐。味道之鲜美无以伦比,我们以水代酒,忘却了一切忧愁与不快。我也几乎后悔当初不该主张将它丢掉,真该谢谢我的两个好伙伴,多亏了他们俩使我幸运地品尝到了如此的美味佳肴,有了如此的欢乐,否则,就会与难以得到的欢乐擦肩而过了。在生活特别艰难之时错过如此的机会确实是有难以形的婉惜。

晚餐后,大家齐心协力将蛛丝马迹处理得干干净净,将鸡毛鸡骨挖了个很深的土坑埋了下去,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我们尽管可以高枕无忧了。那一天我们都很满足,那一夜我们睡得很香很甜。

第二天,很是风平浪静,没什么异常现象发生,可是我的心里并不能完全踏实下来,总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安,如果事情败露,一切责任将完全由我来承担,谁叫我是个倒霉的小班长呢?大家都知道,小罗、小曹平时对我是言听计从,任何事情没我的点头,他们是决不会越雷池半步的。如果事情败露,我肯定是罪魁祸首,会落得个和上回的偷鸡贼一样可怕的后果。我也将会是无脸见人了。然而,这一天,却平静地过去了。

又是一天即将过去。傍晚时分,我看到有一个人在我们饲养场的周围转悠着,好象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我略微一瞧,他正是上次抓到偷鸡贼的那一位!我感到事情有些大大的不妙了。他们一家可不是好惹的!个个凶蛮无比,凡是和他家有些过节的人全都会得到加倍的报复,甚至会身败名裂。只见他将四周都查看得特别地仔细,我们都知道,他在寻找他家的白母鸡了。由于心虚,我们谁都没有搭理他……天快黑了,他终于没能找到他的白母鸡的一丝踪影,无奈地看了我们一眼之后,就悻悻地离开了。我们紧张的心情也暂时稍稍平静了一些。

第三天傍晚,气氛紧张了:他们全家出动了大大小小七、八口人,爷爷奶奶孙子孙女全都涌到了饲养场,并且还向我们发问着,是否看到过一只很大很漂亮的白母鸡,那是他家女儿最喜爱的一只鸡,由于几天没有回巢,她天天在家吵闹不停。她是他们家里唯一的女孩子,受到特别地宠爱,脾气也特别地坏,谁都得让着她。而她最宠爱地就是那只白母鸡,每次吃饭,总喜欢将它引到身边,拨几颗饭粒给它吃。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依着她,她就吵闹,就哭喊,就不吃饭,以至他们全家要如此兴师动众地大规模寻找了。我们虽说心情紧张,可表面上都还是强作镇静,都说并没有在意,我们自己的事情都忙得个晕头转向,谁能注意到你们小小的一只鸡呢?居然将他们抢白得哑口无言。由于没有证据,他们只得胡乱叫骂着,无非是一些谁要是偷了他家的鸡就没好下场、不得好死之类的粗话。折腾了半天,最后只好无可奈何地离去了。一场风波,好象平静下来了。我们的紧张心情也终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以后的几天,他又曾带着女儿来盘问过我们,我们都滴水不漏地回答了他们。事情终于好象完全了结了。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天、好多天,连我们自己也差不多淡忘了的时候,突然间,事情却有了反复,又引起了轩然大波。他们居然斩钉截铁地认定,就是我们偷吃了他们家的白母鸡,并且轮番上阵,在我们宿舍门口几乎是指名道姓地叫骂着,似乎真的找到了对我们不利的证据。

原来,我们几个为了节省饲料,经常将我们饲养的猪群赶到原先的一块红薯地里放牧。那里紧靠着防风林,一般人是很少光顾的。不知为什么,有一天,当他家的人路过那里时,居然在那里见到了一摊白色的鸡毛,有的已经被风吹散了,很是醒目。由此他家的人就认定就是我们偷吃了他家的白母鸡。为了毁灭证据,乘放牧之时,将鸡毛带到那里丢掉了。他们发下毒誓,决不和我们善罢甘休,一定要将我们教训的身败名裂为止。他们还不厌其烦地到处宣扬,逢人便讲,在开会学习的时候也专讲这件事情,希望我们能受到惩罚。他们甚至还四处奔走找到有关部门,相关领导反映情况,甚至还上纲上线控告我们的不良行为,形势对我们十分不利,我觉得随时都有败露的危险。为此,我忧虑得几乎寝食不安,总觉得危机四伏。

起初,我觉得人们对我还是信任的。可是渐渐的,我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劲了。虽说并没人当面问及过此事,可人们对我们的态度却有了变化,在我看来,人们原先的热情变成了冷漠,信任变成了怀疑,虽说嘴上没说出来,可我从他们的表情上眼神里就很容易地分辩出来了,他们好象都在躲着我,有时见了面,甚至连招呼也不想和我打,即便打招呼,也是敷衍了事。有好几次,他们明明都在议论着什么,可当我走到他们面前时,却突然停下来不说了。我好象还看到了讥讽的笑意,看来事情已到了相当严重的地步。

可是,当我将这些事这些变化告诉小罗小曹的时候,他们却不以为然,根本不当一回事。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是我多虑了,他们都认为一切都是老样子,人们对我们还是热情依旧,没有一点儿的不信任。最近他们还到过几位农户家中去闲聊,根本就看不出有任何变化,反而觉得人们对我们更加热情,更加信任了。我则认为正是由于更加,正好证明了情况的反常,小罗小曹此时依然是嘻嘻哈哈的,反而对我进行了嘲笑,他们说我是庸人自忧、杞人忧天。他们还告诉我,他们又去看了埋鸡毛的地方,那里还是老样子,根本就没有人翻动过,红薯地防风林的鸡毛,关我们什么事呢,何必着那份急呢?可我却更加觉得危机重重,忧心忡忡了。

好在此时我的一年一度的探亲假获得了批准,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终于可以暫时避开这令人心烦的是非之地了,但愿十几天后,一切大概可以风平浪静了吧。

我是在一个早晨踏上回乡之路的。就在我将要离队之际,我见到了白母鸡的失主,带着他的几个邻居好友向我走来,只见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等着瞧吧,我不会放过你的。原来,他为了向人们证实他的判断的正确性,现在正要带他们到那块红薯地去查看证据,他下定决心,非要让我们大出洋相不可,好给他家的宝贝小女儿一个交代,让全家出一口恶气。看来我是注定要出丑了,看来我是死定了。也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在高声招呼我,我回头一看,是老连长从后面赶来了,他和我寒喧之后,很严肃地对我说:小齐,你这次回去探亲,一定得准时归队,我决不允许你超假,逾期不归,后果会很严重的。回来后,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等你回来处理,至于什么事,暂时先不说了,你可要有思想准备哦。记住了,不能超假!我惊呆了,事态严重了,肯定是偷鸡的事败露了,我的心收紧了,我的脸变得苍白了,我的脚步也变得沉重了。本来,我还是稍稍有些侥幸心理的,认为连长是绝对信任我的,至少是决不会过问此事的,现在看来,全完了。我就是不明白,埋得很深的鸡毛,怎么会跑到几里以外的红薯地的防风林里去呢?难道鸡也有冤魂不成。看样子,是苍天要我小齐的好看了。我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年的探亲假,我过得很不是滋味,到家后,我就病倒了。我的脑子里整天都是乱哄哄的,我已成了偷鸡吃的贼,以后还怎么见人啊?我很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坚决地主张将死鸡扔掉,如果是那样,性质就不同了,事情就好办多了,至多算是做事不够冷静而已,即使被发现,也有相当的理由可以辩解。而现在,我是多么地被动啊!这可让我怎么办呀?我该怎么去面对那些愤怒的人群、那些幸灾乐祸的人群呢?我怎么有脸去一步一喊地高叫:我是偷鸡贼!呢?要是那样,还不如死了的好!那样反而痛快些。

以前,我对有关名誉的事情,看得是多么的重要啊!我曾为农场的场报撰写过文章,标题就是“做一个情操高尚的人,做一个言行诚实的人”,引起的反响很是强烈。甚至还引发了一场对青年理想和行为的大讨论。而现在,我怎么有勇气去面对那些信任我关心我的同事们战友们?我又怎么去面对那些培养我教导我的领导同志们呢?人们会认为我是一个言行不一的伪君子,一个道德败坏的偷鸡贼。我的行为我的言论会沦为人们耻笑的大把柄。我没脸见人了!我害怕肉体上挨打的痛苦,我更害怕人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数落我的不是,从此不再信任我。后果之严重怎么理解都不过分。我担心,我苦恼,我害怕,我整日地胡思乱想、长吁短叹,惶惶不可终日。我的思绪处在极度的紧张和混乱之中,深陷在自我想象的泥潭里不可自拔。

我病得很重,更要命的是父母并不知道我的病因,而我又觉得丢脸不便对他们实说。从记事起,他们就对我的行为管教非常地严格一丝不苟,对外交往却往往是生性胆小怕事,几乎是弱不禁风。我不忍心让他们担惊受怕,所有的苦恼只能深藏在我自己心灵的最深处,任凭它们折磨着自己。有时我真想一死了之得以彻底的解脱,可是父母总是不离左右地悉心地照看着我,我决不能忍心再让他们增添痛苦,决不能让家庭的短暂的团聚成为生离死别的悲剧,我好恐惧,……。

整整大病了十几天以后,我的探亲假也到期了,想着连长严肃的表情,想着连长不允许超假的命令,想着连长即将要和我谈话的内容,我不能再在家里呆下去了,不顾父母亲的担心和挽留,只得拖着还没痊愈的病体,强装笑脸,和父母惜别,强打精神赶回了农场。无论如何,我得自己去面对那里的一切。

当我以忐忑不安的心情即将到达连队的时候,我几乎虚脱了。我好害怕!偷鸡的事现在肯定已经败露,小罗小曹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他们该不会被人家打得卧床不起吧?他们是我的好兄弟,曾经不断地宽慰我,无论如何也要保证我的名誉不受损害,保证我的清白,保证我的前途不受妨碍,决不让我受到一丁点的牵连。可是我却不能这样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是我们相处的基本原则,我应当在这件事上勇敢地担当起主要的责任,让他们尽量少受伤害。但愿他们现在还是平安无事,一切责任就由我来承担吧。虽说有如此的想法,可我的双脚却再也迈不开步子,每前进一步,我就离偷鸡贼的称号贴近了一步,每一寸距离的缩短,都意味着我的名誉、我的美好前程的终结。严重的后果正等待着我去承受。我慢慢地行进着,尽量地拖延时间,好推迟回到队里的时间。可这也确实不个是办法呀!

眼看队部就在眼前,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他们一定会使用比上次严厉十倍,甚至百倍的方法来惩治我折磨我,以惩罚我的知错犯错、明知故犯。对我来说,别说是上次的十倍百倍,就是上次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也是无法忍受的,看样子,我注定是要死定了。除此以外,我还特别地担心小罗小曹,他们俩的脾气非常的火爆,遇事很不冷静,弄得不好会拼命的,这可能会引起更为严重的后果……。虚弱的身体使我难以承受如此沉重的心理压力,我再也迈不开沉重的脚步,只得坐在路边的石轱碌上稍作休息。

这时,正是队里收工的时刻,有两位从地里归来的老乡看到了我,他们都面带微笑和我打了招呼,可是,不知怎的,我却觉得他们好像是在嘲笑我,他们一定是在等着看我的大笑话。不知为什么,突然间我觉得很是委屈,很是愤怒。我一向洁身自好,一向努力工作,一向乐于助人,待人也特别的和气,对老人小孩都是有求必应,从不为难他们。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对待我,真是太不公平了。一时间,我由忧伤焦虑转到了激动愤怒。由于情绪的急剧变化,我几乎晕了过去。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了办公室的椅子上。老连长坐在我的身旁,摸着我发烫的额头。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老连长要向我摊牌了。我的心中很不是滋味,不知怎么的,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突然,情不自禁的我止不住一下子放声痛哭起来,那是委屈的哭泣,那是说不出的悲哀的哭泣,那也是我成年后唯一的一次哭泣,而且哭了很久很久。老连长表情很是莫名其妙,一面向我检讨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地要我按时归队,一面又检讨起平时对我的照顾不周,对我的要求过于严格。说什么我们毕竟还没完全成熟又远离了父母,需要各方面的关怀呵护等等,就是闭口未谈有关偷鸡事件的进展。由于发泄,我觉得心中似乎是好受了一些,可总觉得隐隐地有些不安,因为我注意着连长的表情虽没有发火的意思,可是开始变得严肃起来。他稍稍顿了一下,开始了约定的谈话。他告诉我,在我刚开始探亲假的时候,他已宣布免去了我饲养班班长的职务,同时委派了新的班长上任,他已在这个岗位上工作了半个月,而且干得很出色,非常的称职。老连长还再三强调,他之所以要这样安排,是因为他认为从我的能力来讲,已不适合再担当这项职务了。听到这里,我以为,这就是对偷鸡事件的处理结果,是连长顾及我的面子,没有旧话重提而已,我应该心中有数。如此的处分对我并不算过分,我可以不必去面对那些愤怒的指责了。我也不必高喊:我是偷鸡贼!了。我心服口服,毕竟我也是有过错的,不当班长反而使我轻松不少。真的,我一点也没觉得不痛快,相反,我反而觉得神清气爽,精神也振作了许多。

正当我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连长又以更严肃的口气对我说:可我也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负责呢!我一听,顿时又是相当的紧张,只听连长继续着他的谈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新上任的班长了,去主持整个食堂的工作。大家一直都非常信任你,了解你,相信你一定能够干好每一项交给你的任务,这次也一样。伙计,拿出精神来,好好地干吧,千万别给我丢脸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想不到一切可能产生的苦难顿时都云消雾散了,我高兴的几乎跳了起来。虽说非常激动但还是耐着性子略微推辞了一番,无非是热爱原来的工作,对新的岗位没有经验,不一定能够胜任等等。正如所料连长没加理会,他说我是这一职务的最佳人选。经研究决定已不可更改,并催促我尽快上任。既然如此,我只得向连长表示,感谢他的信任和栽培,决不辜负他的期望,一定会尽量干出点成绩来给他看看,而决不会给他丢脸的。就这样,我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上任去了。

随后,我以旺盛的精力饱满的热情走上了新的工作岗位。我努力工作,大公无私,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获得了大家很好的赞誉。白母鸡的事件就这么戏剧性地,平静地过去了,它让我白白地担心了好多天,白白地大病了一场,甚至还白白地大哭了一次。

顺便再说一下白母鸡的主人,突然间他们全家人都和我套起近乎来了。而且态度是特别地谦恭,语调中饱含着愧疚和歉意,几乎是在巴结我了,我也大度地谅解了他们。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就在我探亲回家的那一天,他带着几个伙伴去查验我们所谓的罪证,原打算只要一经大家确认,就可以立即兴师动众地向我们问罪了。然而,到了现场之后,人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他家的白母鸡毛,而且还看到了许多黄鸡毛、黑鸡毛,各种颜色的鸡毛都有。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还在一棵树底下见到了一小块干癟的鸡的残片,上面还留有白色的羽毛。原来,这里就是野猫黄鼠狼出没的地方。许多人家丢失的鸡,都和此地有关,而决非知青所为。谜底揭开了,白母鸡的主人受到了人们的奚落和嘲笑。本来,全队上下包括干部群众几乎没有几个人相信我们会偷吃他们家的白母鸡。鉴于我们的日常工作表现和良好人缘,人们对我们一直是信任依旧,尊重依旧。他们自始至终都在为我们辩解,为我们开脱着。如此看来,反倒是我完全低估了人们的辩别能力。如今白母鸡的主人终于醒悟到是自己完全弄错了,理亏了。他只好连称误会误会,顺势找了个台阶溜了下来。不过此时的他还在咬牙切齿地发着毒誓,一定得尽快消灭这些害人精。因为除此以外是无法为他所宠爱的宝贝小女儿找到一个令她满意的好结果的。由此,人们开始后悔上次真的委曲了那个知青,相信他确实没有偷鸡,而所有鸡的失踪都和他无关,他们甚至想去向他表示歉意,可惜的是他和他的妹妹连同他们的父母双亲都早已不在人世了。

由此,我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提升到了一个很高的程度,人们十分欣赏我的宽容大度,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的胸怀,真让他们佩服的五体投地呢。有的人甚至还教育孩子,长大后要像我一样诚恳待人、勤奋工作,明白事理。这件事证实了我的清白,我的名誉,更深地赢得了人们对我的信任和尊重。其实,我知道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这次事件之所以能够逢凶化吉,免陷万劫不复的深渊,只不过是我小齐的运气好了一些,不该倒霉而已。

那一年,我当选为师部的知青代表,去出席优秀知识青年代表大会。当我戴着大红花,穿过夹道欢送的人群时,我看到在欢送的锣鼓声中敲得最响最起劲的就是那位白母鸡的主人,他在向我微笑着。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知青和当地农民生活中工作中交往的不断增加,相互之间的信任开始增加了,相互之间的关系也开始融洽了。所有的知青,所有的当地农民都成为了并肩作战的同志和朋友,有的甚至还喜结连理成为了终生的伴侣和亲戚。至于白母鸡的主人和我呢,那也是很有意思的,他和我则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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